北医三院孕妇之死,这个世界的善意去哪儿了?

医生不是救世主,没有任何一位医生能保证100%的成功,但所有的医生都应该保证100%的努力。允许医生犯错和敢于认错,是一种善意;但在当下,医生哪怕是在学术范围里的认错,都不仅是有勇气和职业道德就可以的了。另外,不对死者妄加评论,更不要对别人的人生指手划脚,同样也是一种善意……

我是普通女子,生了一个孩子。很幸运,孕育生产一路平安,女儿6岁,至今可爱健康。

有一个女人,和世间许多普通女人一样,她想成为母亲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但无论如何挣扎努力,却还是没那么幸运。几年来,女人怀孕可能发生的一切风险都在她身上成为现实:四次怀孕,妊高症、重症子痫、孩子早产夭折、胎停孕、宫外孕,最后终因妊娠期急性主动脉夹层破裂,她不仅没当成母亲,还失去了生命。

她的死亡引发全社会范围内的一次“混战”,从医闹的暴力,到两大机构的卷入,演变成两大阵营口诛笔伐的对垒,到各种猜测分析,真相谣言混杂,甚至出现人肉搜索和人身攻击,局面失控,一场混战,扑朔迷离。

然而,所有人都在质问,却无人为此事来承担和道歉。

安静下来,不要再混战和跑题了,这场乱麻需要回归秩序,把医闹交给警方处理,把红头文件交给官方之间交涉,把开公司涉嫌腐败交给纪检调查,医疗本身才是事件的核心。让医疗和法律界专家去还原事实和真相,弄清楚她在这个世界活着的最后那几个小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最终对这件事作出公平公正的判决。

对于逝者,如果死亡是无法弥补的遗憾,那么在她死后,各种暴力乱相,互相指责,推脱责任,造谣生事,任何无关的人都可以像法官一样来评判她,还有人甚至以她的人生作为反面教材来警醒婚姻中的女人……

我不禁要问,这个世界的善意去哪儿了?

两年前有一部美剧《MondayMornings》,讲述一家医院每周一清晨举行的死亡病例讨论,每一个在医生手中死亡或特殊的病例,都要经历从法律、制度、职业、道德、人情、人性、伦理等各种方面的深度而严苛的拷问。

我国某著名三甲医院有一位年过八旬的医生,在她的专业领域享有极高的声望,在她70多岁时,在自己工作了一辈子的医院里,她却作为死者家属亲身经历了一场医疗事故。老伴晕倒住院,由于放过心脏支架,他需要服用抗凝药。住院期间,医生给老伴服用了与平时不同品牌的抗凝药,出现消化道出血后,一直负责老伴术后用药的她建议换成老伴平常吃的抗凝药,可是没几天,抗凝药又被换,再次大出血,抢救回来后,她又建议医生换回药。可是,鬼使神差般,没几天,药再次被换,这一次大出血再没抢救回来。等医生们回头去翻药品说明书,才看到被医生换成的那种抗凝药,上面清楚地写着“可能出现不可逆的出血反应”。

这位一生将医学视为生命,从未觉疲惫的老专家感到了深深的无奈,累了。作为死者家属,她没有告,也没有闹,只提出唯一一个要求:在全院范围内,为老伴举行一次死亡病例讨论,她要亲自参加。

这种探寻真相的拷问,是一种善意。

每一位在医疗环境中死亡的人,都不会轻于鸿毛,他们用生命换来的最珍贵的东西,绝不是100万或1000万的赔偿款,而是医学得以进步,自己的死换回无数人的生,这是对死者真正的尊重和告慰。

南非有一位叫伯纳德医生,在他还只是一个小医生时,曾在为一个7岁的孩子做心脏手术时,误伤了心脏外壁,孩子死了。伯纳德吓得够呛,充满懊悔。他的上级医生李拉海问他:你有没有从这次事件中学到东西?伯纳德说:学到了,这种情况应该先用手指压迫止血,再做后续处理。李拉海说:OK,这就足够了,明天的手术,仍由你来操作。

数年后,这位伯纳德医生做了全世界第一例心脏移植手术。

这样的经历,每一位医生都有过。医学的每一个小小的进步,往往都是以无数人的死亡为代价;每一位医生的成长成熟之路,也同样履步为艰,除了青春、汗水和泪水,还有无可避免的鲜血和生命的代价。

允许医生犯错和敢于认错,是一种善意

英国哲学家卡尔·波普尔的著作《猜想与反驳——科学知识的增长》一书翻译成中文版时,波普尔有一个自序说到中国人特别害怕犯错的现象。他表示很不理解。因为,如果要真正追求知识,探求真理,那么,犯错是必要的阶段。没有谁的认识能够绕过错误,因为所谓科学知识的增长过程就是一个不断证伪的过程,也就是试错法。

人从来不能够从做对的事情中学习到新的东西,只有从做错的事情中才能够学到。

然而,只有在一个宽容和安全的环境里,人们才敢毫无顾忌地认错。但在如今剑拔努张一触即发的医患环境下,医生哪怕是在学术范围里的认错,都变得不再安全。

这位孕妇的去世,无论最终法律给出什么样的判决,我相信,一定会有人心怀愧疚,一定有人痛定思痛;无数的医生从此知道了不能忽视病人任何异常,知道了主动脉夹层,应该如何去正确处理;普通人知道了医学的局限性,医生也更明白什么叫竭尽全力。

不对死者妄加评论,更不要对别人的人生指手划脚,是一种善意

北医三院这名孕妇去世之后,媒体、网络上出现了各种以科普为名、以她作为反面教材的“怀孕警示”,还有律师警示“婚姻雷区”,甚至出现了“不能嫁凤凰男”、“男权癌”的言论。

我不想去评判和质疑这些言论的合理性,这些言论无论初衷是什么,但在某种层面上,他们难道不是在告诉世人,她想生孩子是一个错误,她的婚姻是一个错误,她人生所做的努力是一个错误……

如此全面否定一个人的人生,我们真的足够善意吗?

我所看到的,仅仅是一个女人的努力,努力读书成为博士,努力想成为一名母亲,努力想让自己的人生里有一个孩子而更加丰富。为此,她竭尽全力,甚至甘冒失去生命的风险。这是一个女人的本能,也是人类得以繁衍最原始的动力。

我也愿意去相信,这个高知家庭,并不是不管她的死活逼她冒险怀孕生子,而是为了成全一个女人想当妈妈的心愿,全家人都愿意与她一起去承担风险,历经数次失败也不离不弃。

几年前第一次赔偿的40万的细节目前尚不知,但无论是情愿还是被迫,我也愿意去相信,那次事件之后,北医三院的医生和这家人之间的信任的基础还在,所以病人敢把自己的生命再次交托给北医三院,而这里的医生也愿意与他们再次一起去面对医疗风险。

我想,她付出珍贵的生命并不是为了吓唬世间的女子“怀孕高风险”,这一次失去生命的积极意义,是客观上让人们认识了一种叫“急性主动脉夹层”的疾病,从此,无论是大众和医生,都不会忽视这一凶险疾病之前的蛛丝蚂迹。

总有一天,医生可以在一种宽容的环境下去总结自己经历的每一位病人的得于失,并敢于面对自己的错误。

总有一天,全社会都能理解医生,并和他们一起去承担医疗本身的风险;医生也愿意以毕生之力,为自己的病人去冒险,去探求无止尽的医学真理,不求流芳百世,但至少不会万劫不复。

医生不是救世主,没有任何一位医生能保证100%的成功,但所有医生都应该保证100%的努力。

也总有一天,这将是一个讲理的公平公正的社会,而不是戾气肆虐,崇尚武力和暴力。

这场喧嚣之后,我们能做的,就是把真相交给医疗鉴定专家,把审判交给法官,让失去的生命不被浪费。

我们能做的,是约束自己的行为和言论,文字的暴力往往是在无意中发生。医疗的原则是“No harm”,媒体或评论做到No harm,也是应有的善意。

我们还要去祝福这个经历多次伤痛的家庭,去安慰那些可能因此吓坏的年轻医生,去期待法律的公平和公正。

源于《医生医事》、《南方周末》2016-01-22 戴志悦

扩展阅读:除了自己,无人能让你善意

正确地面对死亡,是病人、家属和医生最大的功课,也是目前医患关系中最重要的课题。

昨晚很累,女儿抱着书给我读故事,我的脑子却一直充斥着微信后台那近千条评论。推掉了和朋友们的讨论,早早睡了,整晚睡得很踏实,早上6点半醒来,一身轻松,于是又坐在电脑前,平静地写这篇文章。

《北医三院孕妇之死,这个世界的善意哪去了》这篇文章在写完后,因为担心会有失偏颇或有误伤,在给南方周末编辑交稿之前,发给了几位医生、卫生部门公务员、非医疗界人士帮我把把关。得到了他们中肯的意见,在此表示感谢。我相信这篇文还可能对某些人有无可避免的伤害,在此,我深表歉意。

我承认自己不是一个成熟的写作者,知道文责自负,却仍会在意别人对文章的评论。面对这篇文章后台收到的评论,其实,都在意料之中。刚开始,我还一条一条看,到后来,就不再看了。

这是一个善意和恶意交杂的世界,因为我的一篇文章,一个清晰而残酷的真实世界摆在了我一个人的眼前,很多的感动,却也充斥着戾气和暴力。

有朋友说:看到的评论都是正能量啊。我说:我没有把猛虎放出来,因为怕污染了这个本来就不干净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能改变的东西很有限,能掌握的事情更有限,但至少这篇文章后台的评论是否要如实地放在公众面前,是我能掌握的。本来也想把各种观点的言论放到前台,这是一个言论“自由”的时代,除了不“妄议”,谁都可以不对自己的言论负责,但这一次,在我的地盘我就作主了,不给这些言论以自由,请大家理解和原谅我的任性。

后台的评论,有很多的感动,我没有一一回复,因精选评论条数限制,也无法全部呈现给大家。在此,我真诚地感谢每一位把正能量送进后台的朋友,谢谢你们看懂了这篇文章,也愿意善意地去理解作者写这篇文章的初衷。

我在医疗媒体近10年,很惭愧没写出什么高大上的作品,也没获过什么新闻奖、先进新闻工作者之类的奖项,但我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和坚持。

主动脉疾病的凶险,在这一次北医三院的事件出来之前,我已深知。

几年来,我作为记者,一直跟随着孙立忠和他的团队,关注着主动脉专业,他们对我开放所有,手术、门诊、查房、会议。可以说,如果没有北医三院这次突发的事件,这个专业、这个疾病,几乎不可能被全社会如此关注,孙立忠和他的团队在这一领域的成就,也只是在学术界的赫赫有名,而普通民众对这个疾病,以及对这些为这个疾病付出青春、心血、汗水甚至健康的医生们难以像影视明星一样感兴趣。

我知道,主动脉疾病是心血管领域中难度系数最大的亚学科,疾病本身极为凶险,误诊、漏诊率非常之高,医生的培养和成长周期非常长。因此,这个学科相对于心血管专业的另两个亚学科冠心病、瓣膜病来说,它只是一个小学科,这个专业的医生也很小众。选择这个专业的医生,除了需要真正的热爱,还需要有超级强大的内心,除了手术本身的艰巨,还要能承受拼尽全力仍救不活病人的挫折,这个专业医生成长是孤独而漫长的。

正因为如此,孙立忠主动脉团队,这个在国内独一无二的专业主动脉医生团队,从一开始接触到他们,我就被深深地吸引。二十多年来,他们真正的浴血奋战,埋头苦干,我作为记者,所能做的只是去记录他们奋斗的故事。

每一个有成就的医疗团队,都是从无数失败病例中走过来,在“失败-总结”中不断循环,慢慢才积累了一例一例的成功,这是一个必经的过程,甚至他们经历失败的时间比成功的时间漫长得多。

几年来,我有幸深度采访过国内不少顶尖医疗团队,跟着医生一起工作,起早贪黑。

他们门诊时,我坐在他们身后,努力改变自己天然的患者视角看医生,学会从医生的视角去看患者;

他们手术时,我站在安全范围之内,感受他们表面平静之下的惊心动魄,体会他们不吃不喝一站几个小时、十几个小时的辛苦,甚至通宵手术的煎熬;

他们查房时,我跟在身后,感受他们对每一病人的了解和安慰。

他们遇到病人死亡时,我在身边,感受到他们平静的外表下黯然然神伤,我知道他们电话里只是一句简单的交待:安慰家属,回头我们好好总结。这背后将有多少的工作要做。

武汉协和医院的一位年轻的心脏外科医生在看完文章后讲了自己故事:我还记得我刚参加工作不久的时候,一次开胸的时候误伤了无名动脉,当时病人大出血,我完全吓傻了,当时的带组教授杜教授和胡教授一起为病人止住了出血,我对杜教授说:“对不起……”,杜教授对我说的只有一句话:“**,下一台开胸还是你来。”每每想到这事,我都会想流泪。我现在和每一个低年资医生在开胸时我都会告诉他们这个故事,为的只是希望他们不要犯同样的错。

他对我说:认错,不可耻,认错,也是一种善意。对人生命的敬畏和尊重,如果没有,那么医学也不必存在。

我说,这正是医学最吸引我的地方,如果不是我一直选择持这样观点的医生作为我的写作对象,我不会如此着迷于医学人文。

我深知,医生不是救世主,没有任何一位医生能保证100%的成功,医生能保证的只是100%的努力

我几年来一直专注写作国内顶尖团队的故事,并不是在宣扬他们有多成功,而是想告诉大家,这些医生有多努力。

任何一例死亡病例,都不是简单的责任认定,更不是黑白分明的是非对错,医学就是在一次次失败和死亡中慢慢进步和发展的。

正确地面对死亡,是病人、家属和医生最大的功课,也是目前医患关系中最重要的课题。

感谢我的好老师、医生朋友们,尽管我说了很多“无所谓”、“接受人性之多样”之类逞强的话,但你们从我的笑谈中,明白我昨天深陷的困境,给我发来周有光的感悟“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你们还开玩笑说要帮我挡板砖。

一切的善意我都感受到了。

善意是自己的事,是否接受别人的善意,也是自己的事。我从没想过自己的一篇文章就能改变什么,也没想过借什么话题写篇文章来炒作自己,信不信,也是你自己的事。

有人说,这篇文章改变不什么,那成了天问。我说,那就让它成为天问,我相信,看过这篇文章的人中,总会至少有一个人当他身临困境时会想到善意,然后做出正确的行为,写这篇文章就算是有价值的。

女儿醒了,我要去陪她了。

最后,用林徽因的话,自勉与共勉:温柔要有,但不是妥协;我们要在安静中,不慌不忙地刚强。

源于《医生医事》2016-01-23 戴志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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